第22章 若有人兮,步山之阿(7)
山头之上,红月映篝火,浮灯点长夜,入宴之人提灯退居道两旁落座。
钟鼓声乐起,吹竽鼓瑟,古怪诡谲的节拍乍缓骤急,原本热闹的祭典,此时因这诡异调子令人毛骨悚然。
叶姜姜带着百里云开隐在“人”群中,暗暗观察入场的祭祀女妖。
她们身着绸带彩衣,面戴“脸子”,一手擎火把,一手握鸡尾羽,轻步回舞开道。
跟在其后的是端举各类谷物、牲畜、果蔬祭品的队伍,还有一顶装点华丽的红轿子。
随着悠扬的古乐陡然转音进入**,轿子缓缓落地,其中走下一人。
叶姜姜远远看去,那人一身巫女装扮,着七彩罗裙,披五色绸缎,应是一只山狸精。
她踏着诡异妖娆的舞步,手中持鹊羽,三尺一回步,七步一叩首,行至山之阿处的祭台,忽然顿足朝向山顶行一大礼,大声念起听不懂的咒语。
大雾骤然升起,视野被白雾笼罩,幽幽灯火在烟雾里变成灼灼鬼瞳。
察觉到愈发浓烈的阵阵妖气,叶姜姜浑身紧绷,捏紧藏在袖中的霜碎剑。
伴随喃喃的念咒声,夜雾浮动起来,风一吹,渐渐荡开。
一所巍峨宫殿凭空出现在眼前!
宫殿门前,立有一娉婷身影,她的身后,是一只壮硕的花豹。
“山神娘娘!是山神娘娘来了!”
周遭瞬时兴奋嘈杂起来。
最后一缕溶溶夜雾消散,叶姜姜看清了。
那人面上蒙着一面薄纱,单看眉眼也能看出是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,可她却生着满头雪发。
月光下,她身着轻纱长裙,耳畔腰间缠着五颜六色的藤花,披帛随风飘动,倒真是有几分山间神女的模样。
可叶姜姜能清晰感知自她那处传来的森森阴寒,她不是人也不是神,甚至也不是妖,而是……鬼。
山鬼。
祭典正式开始,山狸精踱着妖娆的步子步上山阶,朝殿前“山神”盈盈一拜,转身面向山间众人扬声言:“献祭礼!”
她话落,乐声陡然转了调子,叶姜姜心底一紧,忙朝次第登上山阶的献礼队伍看去。
“东隅宋濂送上凤尾锦鸡一只!”
“村口张川送上玉冠百灵一对!”
“……”
山狸精念着长串被献上的祭礼,半个时辰过去,鸡鸭鹅、牛羊猪,天上飞的、水里游的、地上跑的各类灵物叶姜姜看了个遍,却始终未见到时晏的身影。
她心中越来越没底,握着霜碎的手心开始发汗。
就在这时,山狸高声道:“……三人献上凡人童男一位……”
叶姜姜闻声望去,就见三人抬着一只檀木箱登上山阶。
那三人她熟悉的很,不是宋清允、栓柱、金花还能是谁?
三人在此,也就是说……
精致的檀木箱被掀开,箱中的少年被粗鲁拎起展示在所有人面前。
他一身浅蓝圆领鹤纹袍,因剧烈挣扎,衣上划破了几道口子。
嘴巴被绢布封住,双手由麻绳绑在身后,束发的锦带不知丢在何处,此时长发散落肩头,遮了他的眉眼。
即便看不清样貌,叶姜姜也一眼认出,那是时晏!
第一个冲出的念头是杀上前去将时晏救出,手中霜碎剑身微颤跃跃欲试。
但理智很快归位。
敌众我寡,她没有胜算。
指尖在不受控地轻颤,心脏几乎跳出心口,叶姜姜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冷静。
再观望观望,兴许,还有别的办法。
殿前“神女”神色淡淡,冷冷瞥了一眼箱子中披头散发的少年,别开视线,似乎对这份祭礼并不甚感兴趣。
宋清允不甘心,同栓柱金花对视一眼,再次上前,一把薅起时晏的长发,强迫他抬起头来,“山神娘娘,我等献上祭礼,愿山神娘娘佐佑!”
他话落,栓柱金花附和,“神女”才再次将视线落在时晏身上。
没了长发遮挡,少年面容彻底暴露出来。
眉目精致如画,朱唇不染即赤,若不事先言明是位男童,说是女娃也无人怀疑。
他左颊的四指红痕在瓷白的面孔上十分惹眼,可见之前受过多么粗鲁的对待,薄唇绷成一条直线,眼中比惧意更多的是寒色,额间青色一点,衬得他愈加清冷几分。
“山神”看了他半响,忽然勾起艳红的唇角。
银铃声乍响,长裙拖曳,她赤脚一步一步走下山阶,在时晏面前定住脚步。
宋清允几人见状,目中纷纷露出喜色。
“山神”抬手,纤长指甲正要挑上时晏下颚。
就在这时,席中忽然传来女子愤怒的呵斥声:“别碰他!”
“……”
嘴巴比脑子快,叶姜姜回过神时,她已喊出了声。
宴中众“人”齐齐回身望来,灯火映衬下,上百只眼睛散发出绿油油的光芒,像是夜色中饥饿的群狼。
离她最近的几只妖率先有了动作,其中一位便是大半个月来对她与时晏照顾有加的陈娟。
几日前还赠她稻米的人,此刻对她现出利爪。
锋利的狼爪在月色下闪烁着寒光。善意不过是达到目的的手段。
身旁小百里受到惊吓猛地扑到她身后,叶姜姜不自觉地滚了滚干涩的喉咙。
腿有些软,但箭已在弦上!
灵力恢复了一些,她能看出周遭伪装成人的妖妖气不强,说明修为亦不高,拼一拼,或许是有机会的,叶姜姜想。
深吸一口气,她拔出霜碎,遥指青穹,扬声,“长华剑意!不霖再山·一剑霜寒。”
语毕,狂风骤起,雪花夹杂数道碧蓝剑影携着森森寒意落下。
山间小妖多是才修成人形不过几十年的,打架斗殴还采用最原本的撕咬与爪抓,乍一见长华剑阵,虽不识,可光看这架势,就都吓得慌了神。
祭台之下,一时乱成一团。
遥遥高台上,“山神”却不见丝毫慌张,她饶有兴趣看着这一番乱景,以及正举剑开阵的叶姜姜,“原来是位年轻的修士,太年轻了……”
低喃间,余光瞥见身前的少年。
先前还面无表情的少年,此刻绷紧唇线,担忧已然写在脸上。
她轻笑一声,一手挑起他的下颚,强迫他对上她的视线,一手在他额间轻轻摩挲,“别看了,她救不了你的。”
台下,眼看剑阵就要落下,忽然之间,寒风骤停,剑影如同裂隙的琉璃,崩塌碎裂开来。
不过顷刻,凌冽剑意彻底消散,只余几片雪花飘落肩头。
叶姜姜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况,一时间呆愣在原地。
为,为什么会这样?
这是她上一世最拿手的剑阵,是哪里出了问题?
一着急就慌了神,大脑彻底宕机,叶姜姜连忙扒拉手指,像做上中学时给下句填上句的古诗词一样,从头开始背诵。
“……力置灵台、气沉丹田,灵力自紫府而发……”
背到一半,身旁突然传来抽噎声,叶姜姜低头一看,是百里云开在拽着她衣摆抽噎吸鼻子。
少年小小一只,强忍着眼泪憋红了眼,要多可怜有多可怜。
对上那双无辜又委屈的双眼,叶姜姜只觉一股燥意扑面而来。
如果没记错,剑阵这类,好像就是百里师叔授的课……
心虚地别过视线,继续抠手指背诵:“……须高声吟诵:‘长华剑诀!不霖再山·一剑霜寒!’”
对,想起来了!
吟诵部分是“长华剑诀”而非“长华剑意”!
叶姜姜连忙调动灵力,正要举剑再设剑阵,忽然后颈一阵剧痛。
眼前天旋地转,她捂着后颈僵硬回头,最后只看到一只举着棍棒的惊恐猴子精。
“……”一声“老六”还未骂出口,便彻底失去意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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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鼓声乐起,吹竽鼓瑟,古怪诡谲的节拍乍缓骤急,原本热闹的祭典,此时因这诡异调子令人毛骨悚然。
叶姜姜带着百里云开隐在“人”群中,暗暗观察入场的祭祀女妖。
她们身着绸带彩衣,面戴“脸子”,一手擎火把,一手握鸡尾羽,轻步回舞开道。
跟在其后的是端举各类谷物、牲畜、果蔬祭品的队伍,还有一顶装点华丽的红轿子。
随着悠扬的古乐陡然转音进入**,轿子缓缓落地,其中走下一人。
叶姜姜远远看去,那人一身巫女装扮,着七彩罗裙,披五色绸缎,应是一只山狸精。
她踏着诡异妖娆的舞步,手中持鹊羽,三尺一回步,七步一叩首,行至山之阿处的祭台,忽然顿足朝向山顶行一大礼,大声念起听不懂的咒语。
大雾骤然升起,视野被白雾笼罩,幽幽灯火在烟雾里变成灼灼鬼瞳。
察觉到愈发浓烈的阵阵妖气,叶姜姜浑身紧绷,捏紧藏在袖中的霜碎剑。
伴随喃喃的念咒声,夜雾浮动起来,风一吹,渐渐荡开。
一所巍峨宫殿凭空出现在眼前!
宫殿门前,立有一娉婷身影,她的身后,是一只壮硕的花豹。
“山神娘娘!是山神娘娘来了!”
周遭瞬时兴奋嘈杂起来。
最后一缕溶溶夜雾消散,叶姜姜看清了。
那人面上蒙着一面薄纱,单看眉眼也能看出是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,可她却生着满头雪发。
月光下,她身着轻纱长裙,耳畔腰间缠着五颜六色的藤花,披帛随风飘动,倒真是有几分山间神女的模样。
可叶姜姜能清晰感知自她那处传来的森森阴寒,她不是人也不是神,甚至也不是妖,而是……鬼。
山鬼。
祭典正式开始,山狸精踱着妖娆的步子步上山阶,朝殿前“山神”盈盈一拜,转身面向山间众人扬声言:“献祭礼!”
她话落,乐声陡然转了调子,叶姜姜心底一紧,忙朝次第登上山阶的献礼队伍看去。
“东隅宋濂送上凤尾锦鸡一只!”
“村口张川送上玉冠百灵一对!”
“……”
山狸精念着长串被献上的祭礼,半个时辰过去,鸡鸭鹅、牛羊猪,天上飞的、水里游的、地上跑的各类灵物叶姜姜看了个遍,却始终未见到时晏的身影。
她心中越来越没底,握着霜碎的手心开始发汗。
就在这时,山狸高声道:“……三人献上凡人童男一位……”
叶姜姜闻声望去,就见三人抬着一只檀木箱登上山阶。
那三人她熟悉的很,不是宋清允、栓柱、金花还能是谁?
三人在此,也就是说……
精致的檀木箱被掀开,箱中的少年被粗鲁拎起展示在所有人面前。
他一身浅蓝圆领鹤纹袍,因剧烈挣扎,衣上划破了几道口子。
嘴巴被绢布封住,双手由麻绳绑在身后,束发的锦带不知丢在何处,此时长发散落肩头,遮了他的眉眼。
即便看不清样貌,叶姜姜也一眼认出,那是时晏!
第一个冲出的念头是杀上前去将时晏救出,手中霜碎剑身微颤跃跃欲试。
但理智很快归位。
敌众我寡,她没有胜算。
指尖在不受控地轻颤,心脏几乎跳出心口,叶姜姜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冷静。
再观望观望,兴许,还有别的办法。
殿前“神女”神色淡淡,冷冷瞥了一眼箱子中披头散发的少年,别开视线,似乎对这份祭礼并不甚感兴趣。
宋清允不甘心,同栓柱金花对视一眼,再次上前,一把薅起时晏的长发,强迫他抬起头来,“山神娘娘,我等献上祭礼,愿山神娘娘佐佑!”
他话落,栓柱金花附和,“神女”才再次将视线落在时晏身上。
没了长发遮挡,少年面容彻底暴露出来。
眉目精致如画,朱唇不染即赤,若不事先言明是位男童,说是女娃也无人怀疑。
他左颊的四指红痕在瓷白的面孔上十分惹眼,可见之前受过多么粗鲁的对待,薄唇绷成一条直线,眼中比惧意更多的是寒色,额间青色一点,衬得他愈加清冷几分。
“山神”看了他半响,忽然勾起艳红的唇角。
银铃声乍响,长裙拖曳,她赤脚一步一步走下山阶,在时晏面前定住脚步。
宋清允几人见状,目中纷纷露出喜色。
“山神”抬手,纤长指甲正要挑上时晏下颚。
就在这时,席中忽然传来女子愤怒的呵斥声:“别碰他!”
“……”
嘴巴比脑子快,叶姜姜回过神时,她已喊出了声。
宴中众“人”齐齐回身望来,灯火映衬下,上百只眼睛散发出绿油油的光芒,像是夜色中饥饿的群狼。
离她最近的几只妖率先有了动作,其中一位便是大半个月来对她与时晏照顾有加的陈娟。
几日前还赠她稻米的人,此刻对她现出利爪。
锋利的狼爪在月色下闪烁着寒光。善意不过是达到目的的手段。
身旁小百里受到惊吓猛地扑到她身后,叶姜姜不自觉地滚了滚干涩的喉咙。
腿有些软,但箭已在弦上!
灵力恢复了一些,她能看出周遭伪装成人的妖妖气不强,说明修为亦不高,拼一拼,或许是有机会的,叶姜姜想。
深吸一口气,她拔出霜碎,遥指青穹,扬声,“长华剑意!不霖再山·一剑霜寒。”
语毕,狂风骤起,雪花夹杂数道碧蓝剑影携着森森寒意落下。
山间小妖多是才修成人形不过几十年的,打架斗殴还采用最原本的撕咬与爪抓,乍一见长华剑阵,虽不识,可光看这架势,就都吓得慌了神。
祭台之下,一时乱成一团。
遥遥高台上,“山神”却不见丝毫慌张,她饶有兴趣看着这一番乱景,以及正举剑开阵的叶姜姜,“原来是位年轻的修士,太年轻了……”
低喃间,余光瞥见身前的少年。
先前还面无表情的少年,此刻绷紧唇线,担忧已然写在脸上。
她轻笑一声,一手挑起他的下颚,强迫他对上她的视线,一手在他额间轻轻摩挲,“别看了,她救不了你的。”
台下,眼看剑阵就要落下,忽然之间,寒风骤停,剑影如同裂隙的琉璃,崩塌碎裂开来。
不过顷刻,凌冽剑意彻底消散,只余几片雪花飘落肩头。
叶姜姜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况,一时间呆愣在原地。
为,为什么会这样?
这是她上一世最拿手的剑阵,是哪里出了问题?
一着急就慌了神,大脑彻底宕机,叶姜姜连忙扒拉手指,像做上中学时给下句填上句的古诗词一样,从头开始背诵。
“……力置灵台、气沉丹田,灵力自紫府而发……”
背到一半,身旁突然传来抽噎声,叶姜姜低头一看,是百里云开在拽着她衣摆抽噎吸鼻子。
少年小小一只,强忍着眼泪憋红了眼,要多可怜有多可怜。
对上那双无辜又委屈的双眼,叶姜姜只觉一股燥意扑面而来。
如果没记错,剑阵这类,好像就是百里师叔授的课……
心虚地别过视线,继续抠手指背诵:“……须高声吟诵:‘长华剑诀!不霖再山·一剑霜寒!’”
对,想起来了!
吟诵部分是“长华剑诀”而非“长华剑意”!
叶姜姜连忙调动灵力,正要举剑再设剑阵,忽然后颈一阵剧痛。
眼前天旋地转,她捂着后颈僵硬回头,最后只看到一只举着棍棒的惊恐猴子精。
“……”一声“老六”还未骂出口,便彻底失去意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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